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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公司清算责任纠纷

2019年12月03日

论公司清算责任纠纷

作者:张秀华

一、清算责任纠纷概述

(一)概述

清算责任纠纷是指清算组成员在清算期间,因故意或者重人过失给公司、债权人造成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纠纷。

公司清算期间,清算组是对内执行清算事务,对外代表公司处理债权债务的公司机关。《公司法》规定:清算组成员应当忠于职守,依法履行清算义务。清算组成员不得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者其他非法收入,不得侵占公司财产。清算组成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清算责任纠纷不同于申请公司清算纠纷,清算责任纠纷类案件与申请公司清算纠纷类案件由于在名称上相似,法律关系主体也相似,容易混淆。清算责任纠纷类案件与申请公司清算纠纷类案件的主要区别在于,首先,清算责任纠纷的审理要点是清算组成员在公司清算过程中有无过错,申请公司清算纠纷案件的审理要点是原告的申请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清算责任纠纷发生公司清算之后,申请公司清算纠纷发生在公司清算之前。

在审判实务中,最高院要求,要依法审理好公司清算案件,按照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积极稳妥受理公司清算案件,平等维护债权人和股东合法权益,强化投资者的清算义务,依法追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侵害债权人、股东利益的清算组成员的民事责任,保障市场主体退出过程规范有序,促进市场法治环境的不断优化。

 

(二)清算责任纠纷的当事人      

1、股东、债权人均可为清算责任纠纷案件的原告

有权提起清算责任纠纷的原告比较明确,按照《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债权人、公司股东均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清算组对公司进行清算。因此,债权人、公司股东均可以作为清算责任纠纷的原告。

《企业破产法》规定出资人申请公司重整的,须持有公司10%以上注册资本,避免轻率地申请公司重整,《公司法》规定申请公司解散也需股东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10%以上。那么,申请公司强制清算是否对股东持股比例有要求呢?因为公司解散后应该进行清算,清算义务人不履行清算义务,应承担责任,故《公司法》未规定申请强制清算的股东的持股比例或持股时间。尤其对于小股东来说,因为不掌握公司控制权,无法自行开展清算,所以应赋予小股东申请强制清算的权利,避免小股东因为大股东不履行清算义务而承担清算义务人的责任。

2、清算责任纠纷案件的被告:清算义务人

有限责任公司的所有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均是清算义务人。

(1)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应当依法在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履行清算义务,不能以其不是实际控制人或者未实际参加公司经营管理为由,免除清算义务。

(2)股东转让股权但未经工商变更登记,不可对抗债权人

工商登记是作为公司外部人员的债权人能获得对应信息的主要途径,也是公司对外公示的表现。因此,已经转让股权但未进行对外公示的变更登记的行为,仅可被视为是原股东与新股东之间的内部行为,原股东面对公司债权人依旧是公司股东,承担股东义务。

(3)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的股东不承担清算责任

债权人在向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债务人主张债权时应先申请强制清算,因为此时债务人并没有注销,仍具有法人资格,应由债务人承担责任,如法院指定清算人后清算不能,再确定债务人股东是否应承担清算责任。如债务人股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履行清算义务并非主观故意,而是因客观原因不能清算,则不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形。

(三)提起清算责任纠纷的前提条件:是公司或者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

二、清算责任纠纷常见法律问题

(一)诉讼时效的确定

债权人主张清算义务人承担清偿责任的法理基础是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公司法人具有法律拟制的人格,享有独立的财产权,应当对其债务承担责任,但公司并不具有生命,其意思表示均由股东作出。如果在出现解散事由后,未依法进行清算或者清算程序不合法,会对债权人权益造成损害,公司注销后丧失了独立的人格,也不再有财产,因此为维护债权人的权益,应当由相关责任人承担责任。债权人的请求权是侵权赔偿请求权,所以诉讼时效是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的两年。因为该等案件中存在两个法律关系,即债权人对公司的债权请求权和债权人对清算义务人的侵权赔偿请求权,因此存在两个时效,两个时效存在竞合的问题。债权人对清算义务人的侵权赔偿之诉,应该在哪个时效内?是否应同时在两个时效范围内?如若债权人对清算义务人的侵权赔偿主张,超出债权的诉讼时效,或者是超出债权判决的申请执行期间的,清算义务人能否提出时效抗辩?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在2014年审理“吴美瑾、王健民与陈松彬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中查明,2004年2月,上海独道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独道公司”,由吴美瑾和王健民投资设立)与陈松彬在法庭调解下达成协议:独道公司归还陈松彬保证金20万元,后独道公司未按照调解书履行,陈松彬遂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04年7月5日,原审法院向陈松彬签发(2004)虹债申执字第257号《债权申请执行凭证》。2006年2月13日,独道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2014年5月陈松彬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吴美瑾和王健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吴美瑾和王健民辩称独道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时,陈松彬就应当知晓其权利受到侵害,诉讼时效就应当起算,故已超出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陈松彬对于吴美瑾和王健民的诉权系建立于其对独道公司的债权基础之上,《债权申请执行凭证》表明执行中止,陈松彬对独道公司仍拥有合法有效的债权;第二,吴美瑾和王健民以独道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作为独道公司应当知晓其权利受到侵害的依据,法院难以采信。因此,一审法院认为,陈松彬起诉要求吴美瑾和王健民承担清算责任,未超过诉讼时效,吴美瑾和王健民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判决吴美瑾、王健民对独道公司应支付陈松彬20万元承担连带责任,并支付利息。

二审法院认为,债权人主张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该案中,在独道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前就因独道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而取得了《债权申请执行凭证》。独道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距《公司法司解释(二)》施行已二年有余,在此情形下,陈松彬作为理性、注重自身权利的商事主体,对债务人的公司存续状况应尽合理注意义务。法律和司法解释一经公布实施即推定当事人对相关规定是明知的,陈松彬2014年5月7日提起该案诉讼已超过二年的时效期间。因此,二审法院认为,陈松彬提起本案诉讼已过诉讼时效,故对其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而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在2014年审理的另案“王宝清与上海胜似龙实业有限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中,法院作出不同的认定标准。

2004年11月8日,上海胜似龙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似龙公司”)与亿濠公司签订买卖合同。胜似龙公司供货后,亿濠公司经多次催告后拒绝付款。2007年1月,胜似龙公司在向法院起诉亿濠公司要求支付上述加工费。经双方协商,亿濠公司支付胜似龙公司2万元支票,胜似龙公司遂撤诉,后胜似龙公司将支票解入银行时因账户内存款不足被退票。胜似龙公司又于2008年1月向法院起诉亿濠公司,该院判决亿濠公司支付胜似龙公司加工费。因亿濠公司并未履行判决,胜似龙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但因亿濠公司早已搬离经营地址,去向不明,又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法院遂裁定中止执行。

2009年8月,亿濠公司股东王宝清和徐明美向上海市工商管理局松江分局申请注销亿濠公司,清算报告中载明公司债务已清偿完毕,若有未了事宜,股东愿意承担责任。亿濠公司于2009年11月注销。2012年胜似龙公司起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王宝清和徐明美赔偿损失及利息。

王宝清抗辩称该案诉讼时效应自亿濠公司注销之日起算,但胜似龙公司直至2012年3月才提起诉讼,超出诉讼时效。

法院经审理认为,该案应当适用《民法通则》关于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即应当自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诉讼时效。亿濠公司虽于2009年11月23日由工商部门准予注销登记,具有公示效力,但并不能据此推定胜似龙公司对此即是明知的,所以,不应从该时间起计算诉讼时效,应以胜似龙公司于2012年1月9日向工商部门调取亿濠公司工商登记档案的时间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由此时间计算,胜似龙公司提起诉讼并未超出诉讼时效。法院最终判决王宝清、徐明美应赔偿胜似龙公司损失。

《公司法解释(二)》虽赋予了债权人向清算义务人主张赔偿责任的权利,但行使该请求权的前提是债权人对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如若债权超过诉讼时效或者申请执行的期限,则债权人丧失了法律对其权利的保护,其权利将转化为自然之债,债务人可以不予偿还而不受法律制裁。即使清算义务人存在不当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但因其并无赔偿的“标的”,或者债权人并无法律保护的“债权”,清算义务人无须承担赔偿责任。所以,诉讼时效的起算点非常重要。

上述两个案例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有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的情形,都因债务人无财产可供执行,债权人的请求也一样,但是判决结果的不同就在于如何认定诉讼时效的起算点,第一个案例中,二审法院认为,债权人在取得《债权申请执行凭证》就知道债务人无财产可供执行,《公司法解释(二)》施行后,债权人作为理性、注重自身权利的商事主体,对债务人的公司存续状况应尽合理注意义务,也就是把《公司法解释(二)》生效日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第二个案例中,法院并未以公司注销或《公司法解释(二)》生效日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而是以债权人申请调取债务人工商登记档案的时间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

笔者认为,债权人已经申请强制执行,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债权,因为债务人无财产可执行甚至搬离注册地址而终止执行,债权人根本没有途径获知债务人财产的变化情况,更无其他积极行使债权的方法。此外,债务人应清算而不清算或虚假清算,债务人未履行通知义务,债权人不知晓债务人注销并非是债权人的原因,将责任都推给债权人承担,相当于鼓励债务人跑路逃避债务。所以,笔者认为诉讼时效应该从债权人知晓债务人应清算而未清算或虚假清算之日起算,法院应合理扩大2年时效期间,不应死板套用2年时效,以最大限度的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二)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的法律后果

清算义务人成立清算组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债权人应当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清算组申报其债权;清算组成立之日起六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未接到通知书的债权人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向清算组申报其债权。但需要注意的是债权人在规定的期限内未申报债权,在公司清算程序终结前补充申报的,清算组应予登记,但在公司清算程序终结后才申报的,清算组不予登记。公司清算程序终结,是指清算报告经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人民法院确认完毕。

债权人逾期未申报债权,可能是因为自身过错,也可能是由于清算组的故意或过失导致的。《<公司法>解释二》根据债权人有无重大过错、补充申报债权的时间不同,规定了不同的清偿范围:债权人无重大过错的,首先在公司尚未分配财产中依法清偿,但不能影响其他已经申报并分配财产的债权人的利益,当剩余财产不足以清偿补充申报的债权且公司股东已分配剩余财产时,债权人可以请求在股东分得的财产中受偿;债权人有重大过错的,同样有权在公司尚未分配的财产中得到清偿,但债权人无权主张从股东已分配剩余财产予以清偿。

因此,如果债权人未能在债权申报期间内进行申报,并不必然导致其债权消灭。

(三)清算责任纠纷案件中举证责任的分配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该条款对于清算义务人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损毁或灭失之间因果联系的举证责任,从督促清算义务人严格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角度出发,并考虑到债权人对上述事项举证的客观难度,该两者之间的因果联系应采当然推定和举证责任倒置的观点,即推定只要公司依法进行清算,原则上推定全体债权人在清算程序中理应得到全额清偿,现由于清算义务人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导致了公司财产的贬值、流失、损毁或灭失,并由此侵害了债权人的债权,除非清算义务人能够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公司财产的减少与其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之间不存在因果联系,否则应承担赔偿责任。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该条款,须证明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无法清算。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主张不仅在语意上属于消极表述,且或因不具有积极事实主张的可转化性,或在转化后举证仍客观不能,故系真正的消极事实主张,消极事实本身没有证据可予以证明。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债权人主张债务人公司已实际无法清算,须提供证据。与积极事实不同,消极事实的证明方式不是提供直接证据,而只能通过间接证明,运用经验法则来推测消极事实的盖然性面貌或通过辩证逻辑思维的方式辨明真伪。只要债权人提供的证据证明债务人“无法清算”存在一定的可能性(如公司未经清算即注销、人民法院因债务人下落不明或无财产可供执行的中止执行裁定或终结本次执行裁定),即视为债权人对“债务人无法清算”的主张完成了初步的或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如果清算义务人未出庭,法院缺席判决清算义务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清算义务人出庭,在法庭辩论阶段,由审判人员向清算义务人调查“债务人是否无法清算”,如果清算义务人明确表示“债务人无法清算”或经审判人员充分说明和询问后仍不置可否的,构成诉讼上自认,可认定“债务人无法清算”;如果清算义务人否定“债务人无法清算”的事实,就等于主张“债务人可以清算”,则清算义务人应当对“债务人可以进行清算”(包括债务人已经在诉前进行了清算或截至诉讼债务人虽未进行清算但能够进行清算)提供证据(本诉前法院受理债务人清算的法律文书或债务人的财产、账册、重要文件)加以证明,否则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法院直接认定债务人“无法清算”,进而判决清算义务人对债权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进一步而言,清算义务人否认“无法清算”导致该消极事实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由债权人转移至清算义务人。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该规定,债权人须证明清算义务人的行为给自己造成损失,如果申请人没有证据证明自身损失,诉讼请求将难以得到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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